汤质发文:
荐书:近半年读到的令我收获最大的书 推荐《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系列。(微信读书有电子版) 不是要推荐给热爱文学或写作的人,而是推荐给每一个人,每一个希望“换眼睛”看世界的人。阅读这套书的体验,像是被人领进文学创作的幕后。文学不是文字之学或关于语言艺术的学问,而是自由之学,在这个意义上,它同哲学是一回事,尤其考虑到欧陆哲学的传统,更是如此。 《巴黎评论》访问了当今世界几乎所有重要作家:海明威、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纳博科夫、威廉·福克纳、斯蒂芬·金、桑塔格、村上春树、石黑一雄……采访者准备充足,头脑清楚,有明确的访谈动机:想要窥视作家高效创作的秘密,还原他们的成长路径,探究他们如何获得了那些独特的思境、视域与灵感。 “你如何安排自己的一天?” “你是怎样开始写作的?谁是你的写作典范?” “你如何挑选研究对象?” “你修改得多吗?” “如何努力找到恰当的叙事口吻?” …… 比如,当被问及没有灵感时该怎么办,海明威有非常聪明的写作策略:在知道接下去会发什么的时候停笔,之后才能接着写下去,“只要你能开始,问题就不大”。我深以为然。创作中,难搞的部分一定要在一个连续的时间段内搞定,废寝忘食也不敢中断,否则第二天会有巨大的心理压力以至难以展开工作。 我曾在节目里强调“推敲”的价值,敲掉那些多余的部分,“大卫”自会浮现。阅读这套书,若是电子版,不妨全文搜索“修改”一词,看看职业作家们都如何推敲自己的作品。 村上春树说自己的“初稿很乱,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改写,一共写四到五遍”,他一般花六个月写完第一稿,然后花七八个月时间修改。 海明威会在每天停笔前回头修改一遍当天写过的内容,全部完成后再改一遍,“《永别了,武器》的结尾,最后一页,我改了三十九次才满意”,访问者问是什么技术问题让他如此为难,他说难在“找到准确的词”。 亨利·米勒在写作过程中从不修改,但在写完后,会晾它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之后他“会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它”。 “我会把一页内容重写几十遍,有时,我喜欢把段落大声朗读出来。我对我作品的语调极为敏感。”听到翁贝托·艾柯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搞创作,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创作投机分子。 艾柯的访谈让我印象深刻。在作为小说家被人世所熟知之前,艾柯已经是一名颇有成就的符号学家,四十八岁才开始写小说,处女作《玫瑰的名字》一经出版便引起轰动,销量超过一千万册。 访问者替我问出了问题:“你的许多小说似乎都仰赖睿智的观点,是不是在自然而然地弥合理论研究与小说创作之间的裂缝?” “长久以来,我认为,绝大多数哲学书真正的核心是在讲述他们做研究的故事,诚如一个科学家解说他们得到重大发现的经过。因此,我觉得一直以来我都在讲故事,只是用的文体略有不同”,艾柯说,“我写了无数关于符号学的文章,但我认为,没有哪篇比《傅科摆》更好地表达出了我的观点。” 我盯着这段对话愣了很久,尝试理解艾柯的意思,在我看来,叙事与说理的界限是那么清楚,那么难以逾越,在这位当世仅存的百科全书式通才眼中,两者是一回事。 茶馆老用户可能还有印象,两三年前,有编辑向我约稿,当时我的还不屑于干“将节目文案书面化改写,集结出版”这种一鱼两吃的“勾当”,想要写一本类似于《存在主义咖啡馆》或《魔术师时代》那样的非虚构作品,领读者进入一段时空,遇见一群有趣的人,还原一个个鲜活的事件。 以事入理,才算高级。 我深知更高明的做法是在写作动机上彻底放弃说理的冲动,但作品却能因此暗合了、促成了、向读者传达了某种更重要的“道理”。这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具有美感,那种领悟也真正属于读者,它超出了作者的谋划,作者只是一个卑微的媒介——我以为所有好作家都在尝试做这件事,就像亨利·米勒说那样: “艺术家是什么?就是那些长着触角的人,知道如何追逐空气中宇宙中涌动的电流的人……要是他真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会非常谦卑……他没什么可以得意的,他的名字一文不值,他的自我就是零,他只是一架乐器,这样的乐器还排了好长一列。” 也许是此前说理致用类的书看多了,偏废了某些感官与神经,或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倾诉欲太盛,总想直接喊出些什么,好让自己被看见。我发现自己几乎丧失了叙述与描摹的机能——感受粗钝,意象僵涩,从未追上那些“涌动的电流”,只会用概念牵引概念,用枯燥的问询结构串联笨拙的句子。一度十分沮丧。也许径直说理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书的事情搁置了,一门心思把肤浅的解释者当得更深刻些。 如今艾柯振奋了我,他说我还有十三年为这件事做准备,我听着眼里放光。 这是一套能提升品味与眼界的同时也给予你信心的书。常人自轻自卑,大概是因为屁股从不离观众席,在台前看了一出出精彩表演,除了赞叹便是唏嘘——那样的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吧? 倘若有机会进入“魔术师”们的幕后,你眼里也会放光。 “大师,有什么诀窍?” “等四十八年,改三十九遍” 与各位共勉,祝读书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