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发文:

【自我批评的分寸与尺度】

有日,某君与其父在外压马路,要过街,见一玛莎拉蒂将行驶,便礼让示意其先行,人让车来车让人,一直不见动换,某君以为车要让他,便同父亲挪步过街,谁知刚走几步,玛莎突然引擎声大作,鸣笛呼啸而过,亏得平日凌波微步没少练,父子侥幸躲过一碾。某君愤怒,对车中两位妙龄女子破口两句国骂,铿锵宏亮响彻街头,父亲却摇头,叹道:你平时的书都白看了?

某君在微信群里自我批评:惭愧啊,我情绪管理破功了。

批评一出,讨论群里出现了两种相反意见:一种认为,人都有愤怒的时候,不怪当事人,但情绪管理的确需要修炼的,有这种反省是好事。另一种认为,“明明是自己和家人被吓到了还要自我攻击修为不行”,纯属作茧自缚,“接纳自己”才是真正的修炼。

引起辩论,辩题似乎是:要率性而活还是自律自持:

A:想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寻求自我成长,难道有错吗?

B:你所谓的“成长”,也许只是迎合某种理想状态的自我阉割,社会用这种理想状态规训自然之人,使得我们在诸多标准与教条下自轻自贬,不得喘息。

A:你凭什么说别人的寻求的成长是一种阉割呢?活出自我的要求也可能是另一种规训,它也预设了一个理想自我,并指认当前之我并非“真我”。

……

所有辩题,都是两难问题,与之相似的两难问题还有:该以德报怨还是以牙还牙?该享受当下还是延迟满足?该追求梦想还是关切现实……

泛泛地计较,一定会陷入两难。当你把具体事件中的丰富细节统统剥离,抽象成了一个纯粹的“灵魂拷问”时,你会发现这个问题是全人类共同的困惑,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因此彷徨无助。

表面上我们似乎想太多,实际上是我们得想太少。

该不该自我批判、自我反省?这是个坏问题。我们曾说过,好问题必须是面向差异性现象的发问,如此,问题才能死死勾住经验中的细节,不至于沦为虚浮抽离的无根拷问。

本例中,差异性问题可以是:「如果玛莎拉蒂中坐的是两位彪形大汉」,我还会破口大骂吗?

我很可能不会,我最多怒视对方,在心里mmp。如果我们这样叩问,要反省的内容十分具体:我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仗势欺人”了?

也可以问:「如果那不是一辆由妙龄少女驾驶的玛莎拉蒂,而是一对农民夫妇驾驶的卖货三轮」,我还会破口大骂吗?

我非但不会骂,甚至会心生善念,觉得生存不易,都有难处。此时值得反省的是:我是不是在骂中掺杂了仇富情绪?这种情结背后是不是一种廉价的自卑作祟?

情况往往是非常复杂的,彼时的念头更是凌乱交错,并不能化约成某种简单的因果现象,参照某种片面的原则进行评判。现状是,我们懒得细问,总是大而化之,将其归结成一个宽泛的情绪管理问题,进而争论要不要情绪管理,该怎么管理……

当我们把具体的困境置一个过于宽敞的论域中,就会出现我称之为「在泛泛而谈中斤斤计较」的现象——不约束自己是不可以的vs盲目的约束当然是不对的,这两句正确的废话分作两极,拉开一道光谱,划出两难问题域,人们在其中折腾不止,争夺对事件的解释权,寻求事件的合理性,但事件本身的特殊性与复杂性早就被忽略了。恒星坍缩,引力乱流,语言只能失序空转,甩出一堆无关痛痒的大道理。

类似的策略,可以用于处理所有两难问题:

「我该追求梦想还是着眼于现实?」这个糟糕的问题必须被落实为:「现实中,我做哪些工作时显得更为得心应手?有更多的成就感?」

「该享受当下还是该延迟满足?」也应该被转化为:「为什么我在某些情况下会甘愿放弃眼前的快乐,寻求未来的回报?有些情况下却不能?」

问对了问题,我们才能正确分析并归因,进而才能公允的自我评判,最终才能更有针对性地进行自我完善:遭遇不公时,愤怒是必要的,骂人也是可以的,但仗势欺人是不对的,无来由的阶级偏见也是要克服的;我拒绝「没出息,弃梦想于不顾」这些指控,我只是尚未找到自己擅长与热爱之事物;我不是一个没有自控力的人,只是有些环境中有太多的诱惑与陷阱,或者某些事务太过机械枯燥,容易让人分心……

无名纠结,皆因泛泛计较,清晰之道,在于具体。不要放过自己,也不要错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