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纪锋 提问:请教一下:

1.怎样才能真正地聆听到他人的言说。 2.怎么样形成有意义的讨论语境。 3.在讨论问题的过程中将无限和终极置于何处更为妥帖。将之一味排除限定了讨论的深度,而将之完全纳入则最基本的同一律都办不到,陷入到自说自话或无言以对的尴尬境地。

汤质回答:

先说第三个问题,遗世独立的人,明白多说无益。入世生活,才需要沟通。这么看,「终极无限」和「沟通」是天然“犯冲”的,置于何处都不妥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且,恕我孤陋寡闻,我好像没见过教人如何聆听和沟通的哲学家,他们反倒是争先恐后地在消解、戏耍语言。海德格尔同志说:不是人在说语言,是「语言在说人」。索绪尔则直言:符号是否定性的,它们是「其他符号所不是者」。

所以啊,要用哲学知识来处理「真正聆听他人的言说」这个命题,我们大概会得到一个「蠢蛋,你做不到」的结论。

「他人」的「言说」是虚无之上的虚无,真正的「意图」犹如物自体一样难以触达。比如,她嘴上问你「今天几号?」,脑子里想的却是「你特么居然不记得我生日?」;她潜意识的深渊里回荡着「果然,全世界都在忽视我」;身体的无意识则在基因的唆使下执行着某种求生本能。

真·我不会说话,他不在场,现在张嘴的是个假货,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像,我也不清楚我大晚上在这答题,是怕茶客们不满意要退钱呢,还是要秀几个知识点找存在感呢,还是单纯觉得这个问题值得答。但我知道,这几个动机同时驱动了我来答了这道题,也严重影响了答案的形式、内容和质量。

有了这个底层认知,我们再回过头来再看第一个问题:入世生活,怎么沟通和聆听?

让咱们回到日常,从沙发上起身,下楼,观察一下那些吃完饭散步的人儿。他们是什么?是一个个生存机器顶着一个个心智模型。语言又是什么?是我们这些社会性生存机器的生存本能。

所以沟通、讨论、聆听都只是一种生存「行为」,它们的「目的」永远(渐次地)是:传递信息,寻求理解,影响行动,维持存在。

还是上面那个例子:

传递信息:“今天几号?”,“18号” 寻求理解:“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当然,你生日啊” 影响行动:“所以呢?”“当当当当!新款11pro,我早就准备好了。” 维持存在:两人拥抱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聆听”?

当你听到「今天几号?」时,你不说话,直接掏出11pro,拥抱; 当你同事抱怨「哎呀任务太重」时,你不说话,接过他的工作就干; 当你孩子要买一个玩具时,你不说话,豪爽地走向柜台,买俩。

这么说有点聒噪了。11pro可以不用买,一朵花也行,但拥抱要真。工作接不过来就表示抱歉,也力所能及指导一下。买玩具心疼也不要紧,大人才是孩子最好的玩具。

于是,“真正的聆听”就是把对方当“人”,「听人」而不是「听话」,和人互动而非和语言互动。既然「语言在说人」,那就超了语言的纲。

语言,以及和语言相关的沟通、聆听都只是海面上的冰山,只是漂浮在心智活动之上表征而已。

最后是题主的第二个问题——「怎么样形成有意义的“沟通”语境」。我们可以少说话,但不能不说话,怎样既超了语言的纲,还能用「语言手段」达到「目的」?

(我这里将原题中的“讨论”替换成了“沟通”,「讨论」的内涵更像是磨合状态的沟通,它聚焦在获得「信息、理解」这两个目标上。而「沟通」则贯穿了整个「获得信息、理解、行动和“维持存在”」的过程。「有效讨论」的关键在于澄清论点、论据并寻找隐含假设(前设背景)达成理解,而「有效沟通」则复杂得多。)

据我所知,关于有效沟通的具体策略,有几本书已经讲得很完备了,比如《非暴力沟通》《关键对话》。

这里不展开了,这两本书的核心原则其实都差不多:从“心”出发,塑造安全氛围,区分观点与事实,真诚地谈论内心需求,用全身去聆听等等。总之,语言迂回地、矫情地反映着内心,是个碍事儿的东西,但你又能怎么办呢?你总得说点什么,那就想办法让它尽量切近内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