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发文:

本质的本质」是什么? 有一个苏格拉底式的杠精问题:汤质看本质,本质的本质是什么?这类问题,我从业以来就一直阴魂不散:你说是本质就是「原本的性质」,那什么是原什么是本什么是性什么是质……这些问题能把你问到自闭。 维特根斯坦的天才之处,在于他为这类蠢问题给出了一个朴实但深刻的治疗方案——本质的本质首先是个词。这个词必须相对另一个与之有「差异」的词才会有意义。 拿“本质”来说,有很多与它差异很小的词,比如:本源、性质、本性、实在、本真,它们就像是「本质」家里的亲戚,长得很像,血脉相连,它们作为符号,指向同一类东西。我们会问,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无法直接回答的,这个东西是什么,首先(至少同时)取决于它不是什么。「本质」必须相对于「表象」才有意义。同理,我们不能再问:表象的表象是什么,和本质家族一样,「表象」也拖家带口地出现在我们的语言中:表面、外观、现象、幻象、假象……本质的意义在于它与表象的巨大差异。 一个符号的意义需要另一个符号来实现,这里就是词语的家族相似性和意义漂移性,这导致词语注定不能孤军奋战,它既需要靠自家亲戚(近义词)合力来框定一类所指范畴,也需要靠树立一个共同的对立面(反义词),来进一步划定这个家族共同体的领土边界。语言很妙,原来建立家族是为了应对漂移。 因此,在语义层面追究「本质」是什么,「表象」是什么,是没有意义的,连「意义」本身也没有意义。它们就是个词而已。我们傻逼地认为词语就是思维内容本身,甚至还对应着现实中某个对象,这个思路非常黑格尔,是“言思存三统一”,维特根斯坦觉得这简直蠢到家了,他告诉我们:词语的意义在于使用。 当你要在生活中讨论存在的某物背后还有作为某物存在之原因的东西时,你就必须借助表象和本质、外观与性质、现象、意义这些概念来「说话」。 这个朴素的治疗思路也被称作“语义上行”,上行,返回到语义生成的具体状况,也就是「语用」之中。我们只是「用」了某个词来表达某些意思,对方马上追问这个词背后的本体是什么,我们只好把他拽回来,告诉他有一种东西叫「语言」,横亘在人与世界之间。 我们总是不自觉地认为有一个超越于语言之外的“本质”本体,等着我们去逼近,没有意识到语言形式早已事先影响规定了我们观看、理解、言说世界的方式。我们凭语言建构自我,结成社会,解释世界,让它变得的更趁手,而不是被它的逻辑、规范、法则奴役,是我们这些符号动物逃不掉的功课。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