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发文:

探讨一个关于「读书」问题,涉及实用vs无用之矛盾。 原贴在此:https://t.zsxq.com/NrjeiMF 大意是:我们似乎有两种读书的取向,一种是求实用之取向,利用书本知识来回应当下的现实问题;一种是求无用之大用取向,同样是遭遇现实问题,但要寻求更超越的理解。但我们的境遇决定了我们面临的多是琐碎的、表浅的问题,循着它们,往往落入俗套,而无用之储蓄向大用之富足的“变现”总是在无限推迟。我们似乎被困在了有用与无用之间的巨大断层里,可咋整? 以下我的回答: 前段时间在b站上看了一场文化座谈,主题是《八十年代,我们的文学回忆》,梁文道主持,参与者有朱天心、唐诺、阿城等。后面问答环节,观众提问,有问「人人都怀念八十年代,如今真的不如当年吗?」,也有问「创作者有没有必要刻意地将自己置入痛苦经验」,都是些“很上道”的问题。结果乱入一精神小伙:「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弱,想问各位前辈,读书与我们今天的意义是什么,年轻人应该如何读书,如何选书,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书……」。 台上唐诺是个嗜书如命的人,甚至写过一本书就叫《阅读的故事》,直言:恕我冒犯,我不认为这是你的想知道的问题……。道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唐诺你还不够冒犯,我已经被这个问题问了十几二十年,一个真正有阅读需要的读者不会问这个问题…… 前面那个问题本质上是「如何读书/如何选书」这个问题的升级版,更精致,更具体,也显得更棘手。也许有无数个角度回应乃至取消这类问题,但我们这里试图后撤几步,回到问题意义生成之前,以审视我们思维模式。 先请大家关注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当我们谈论「读书」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这问题是在语义分析的角度下问的,具体说,在我们的话语里,「书」这个范畴的隐喻原型是什么?
 是「药」。所有类似语境下,书本即药物,「读书」即「吃药」。不信,你可以将之置换,再问一遍,意思几乎一样: 「我们似乎有两种药,一种是治标的速效药,利用它来缓解眼下的主要病痛;一种是治本的慢效药,同样是遭遇眼下之病痛,但要寻求更根本的调理……」;「想问各位前辈,这药于我们的功效是什么,年轻人应该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药……」 这些问题一问出来,马上就牵扯出一个了更要紧的问题:「所以我们是得了什么病?」 这病名字我们一时叫不上,但症状很清楚,就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就觉得自己有病」。后来我们找出了一个词,算是很精准地映射出了这一经验——「焦虑」,根据辞海:个体预料将会有某种不良后果或模糊威胁时出现的一种不愉快情绪。 至少有两种焦虑,都和某种「秩序」有关。一种来自时间,未来对当下的威胁;一种来自阶级,上级的碾压与勾引,下级的逼近与威胁。我们透过「秩序」寻求「安全感」,的结果是「焦虑」而「不得安全」,这是社会人的死局之一。 而书,是治疗焦虑的药,安慰剂效果最强的那种。 我们读书,若有10分快感,至少有5分来自药效,剩下才是大惑得解、爱智得尝之乐,不然就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书架上数百本,app里近千本,都是真金白银换来,而其中半数以上读来令人头大,既不能速效,亦不入储蓄,但我仍自诩是爱书之人。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我们如何自处于速效药与慢效药的断层之中?答案是:并没有这种断层。直面病症的源头,咱们不难发现,你我假装症结来自智识成长得不到满足,事实上呢?它来自社会竞争力不足和身份认同的缺失;你我假装志向高远,寻求哲学超越,轻实用重无用,事实上呢?我们只是想利用它们来取道捷径。我们先是装病,紧接着求安慰剂来治病,这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双重自欺。 所以我的建议很粗暴:直面眼下真实存在的障碍和欲望,诚实能对冲一切虚伪。是码农,就扎扎实实地啃基本“编程宝典”,是设计师,就老老实实地学“好设计三要三不要”,销售,就去看看销售员“成功之道”,不丢人的,虽然我也不想提当年沉迷卡内基和羊皮卷的往事。先不论好书坏书,至少这时你真的在「读书」,真的在拿自己经验碰撞他人的经验,拿自己的问题对照他人的问题。 最终,你是不是真的能有幸遭遇「算法的本质」、「美学的本质」、「人性的本质」这些大课题、真问题,总是要取决于你搞定了多少「曾经的大课题现在的小课题」,解决了多少「曾经的真问题现在的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