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板 提问： 不小心看到汤质在知乎关注了如何看待汤质看本质的问题，便点进去看了看回答。大部分人的论点在于“简化哲学 未必对哲学科普来说是一件好事”。作为一个被汤质带进坑，买了书看了书最后看不太下去的小同志来说，我的确同意他们所说的哲学是难学的，可能不适合科普甚至不适合被简化的。但我能确定的是，在这个被带进坑，自己找书买书看书的过程中我是饥渴的兴奋的快乐的。 我的问题是： 回答者的口吻对我来说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异的感觉，是他们的表述有问题还是我可能带有主观偏见？ 具有什么资质的人才可以比较公允地评价另一个人，作为观众如何判断该评价是否公允？ 汤质如何看待这类来自“较专业”者的评价？ 谢谢汤质 比心♥️
汤质回答:
我想借着你的问题聊聊「哲学为什么是难学的」，这是一个真正值得聊的好话题。 该回答已被删除 - 知乎 这个知乎的帖子里提到：「哲学是十分困难的，难才是哲学的魅力」。如果不说清楚哲学难在哪，这就是一句很屌的废话。 哲学之难，要拆开来说。 【第一重难：不同时代的背景知识差异】 最直接的难，难在背景知识差异，不甚了解西方古代观念传统（主要指荷马和圣经）的人，直接进入西哲原著，体验非常不友好，面对各种「修斯」，屡屡觉得自己是个文盲，很是挫败。 但这个难，并不难在「知识结构」本身的复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知识背景，同样智力水平，侵染在圣经、史诗里的古人，和掌握了进化论、量子力学的现代人，当然是后者更具理性决策的能力，切莫盲目厚古薄今，觉得只有古人博闻强识，今日你我都是二傻子。 我们会因此畏难，但畏的不是真的难，只是外观上的繁复费解。这是我提倡大家从通俗导论进入原典的原因，优秀的学者会带你长驱直入当年哲人所关注问题之内核，免去很多不堪重要的考据解谜事务，很多人鄙视通俗路径，唾弃二手知识，上来就唯原典是正宗云云，恕我直言，少有真学人，多是装逼犯。 当我们突破或是绕过了第一重难，马上会遭遇第二重难。 【第二重难：“新知识”与“旧文本”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在今人眼中，先人的哲思是基于「局部信息」的思辨，推理前提往往不够可靠，这在根本上导致了推理过程的曲折离奇，这便使得那些推论即便是诉诸理性的、合乎逻辑的，也难免充满主观臆断、个人色彩。我们今天的教育，直接把很多前人无从想象的「真相&规律」甩到我们脸上——世界就是如此，无可置疑地。我们回溯科学史，发现它们简直有天然的正确性。最明显的例子当属「进化论」。 丹尼尔·丹尼特把「进化论」比作溶解一切神秘的“万能酸”，你可以拿着这瓶万能酸，走进任何一间17世纪以前的大学、书院、图书馆、教堂等「知识」集散地，一把泼上去，彼时大部分知识都将被其溶解。从知识的有效性这个角度看，当时的诸多理论都是一种是盲人摸象式的偏见。 如果你把古旧文本和现代出版物等同视之，用同样的姿势和态度去读，你必然会觉得太难了，怎么能这么难……难在我们带着未经审视而得到的“正见”，来研究古人仔细审视得出“偏见”，还希望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启发，这种错位是学习哲学的第二重难。 【第三重难：真实的人与世界】 第三重难，来自真实的人在面对世界时，彼此交错所呈现出来的丰富层次，在人的目光中，世界呈现出了各种意象，浪漫的、相对的、虚无的，令人目眩神迷。 前段时间读尼采的传记，感受很深。想和尼采搭上话，你甚至还得听得懂瓦格纳……你需要能体会一个生性孤傲、刻板保守、有着深厚古典文化造诣的年轻人，陷入狂热的偶像崇拜之后的种种心绪。理性之人绝不会写出那样的作品，狂热、盲目但敏锐之人才会那样凝视世界，乃至看见文明的裂痕，乃至想撬开它。如此种种，怎么可能带着一颗「讨要结论」的心来读懂他们呢？我们没有那双眼睛，入不了戏，走不进那段真实的历史。当局者留下的文字晦涩难懂，搞得我们头晕目眩，太难了。 哲学前两重都不是真正的难，它们的出现有特定的历史因素，能克服这两重难，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第三重难，才是真正的难，这个“难”是人性与世界之复杂的直接投射。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克服这种难？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除非你要亲自下场，去到漫长的历史中，去体悟人与世界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