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像是个草台班子。社会为什么还能这么有条不紊的运行？
汤质回答:
好问题，不过是在揭示“问题本身是有问题的”的意义上。 若换个近似的问题，就露出破绽了： 为什么自然界连草台班子都没有，还能这么有条不紊地运行？ 答案是，所有生命体都会根据挑战来优化自身的生存策略，人类共同体也不例外。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要有审视前提的习惯，这个问题中的两个前提——草台班子和有条不紊——都是错的。两个错误的前提，构成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矛盾。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是一句说起来很痛快的话，我期待有更多类似的话语从马斯克这样的上位者口中说出，帮助年轻人对成人秩序祛魅，消解其严肃性，找回这个年纪应有的轻狂与自负。 痛快归痛快，但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抛开某些个别“关键人物”（如川普，或你们公司某位昏庸的领导）的素质不谈，历史上的精英阶层，其综合能力在整体上一定是高于均值的，现实世界的官僚系统不是由一帮二愣子组成的，但要说他们是最优秀的那群人，肯定也不对。 因为要维持秩序，智慧不是必要的，有对生存（权力）的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就够了。政治团体通过制度与规则来完成统治，但竞争始终存在，若不自我整顿，就会被外力取缔。 更恰当的表述应该是，人类作为共同体，在激发自身的创造性与可能性的方面，表现得像个草台班子；但在持续改善自身生存处境，巩固某个小共同体的统治地位的方面，人类表现出了极高超的应变与斡旋的能力。两者存在冲突，可以对应政治光谱的左右两极——进步与保守，“进步”作为一种对现成秩序的否定与破坏，“保守”作为对秩序的肯定与维系。 两极的博弈存在于各种层级的共同体中。比如学术科研系统，总体上扮演着引领人类“进步”的角色，但在团体内部，“保守”的官僚风气依然可能占据主流，阻碍进步的发生。但倘若这个科研团队遭遇外部竞争——从校际到国际的竞争，那么它就会被迫修正自己的保守倾向。商业机构，也是同样的逻辑。 硅谷精英大多是进步立场（马斯克只在最近一轮反水支持川普，此前都是支持民主党），进步者眼里，保守者们愚笨迂腐得像个草台班子，但从保守者自身立场——巩固秩序，维持局部利益最大化——来看，他们个顶个都是人精。 后半句的“有条不紊”，是时空局限下的错觉，身在俄乌边境或中东的人，问不出这种问题。据威尔·杜兰特的说法，有记载的 3400 多年历史中，只有 268 年没有战争，这叫持续紊乱中的间歇消停，一如自然界生机盎然背后无处不在的暴力与欺诈。 辩证地看，这种竞争与紊乱不是生存的障碍，而是生存的条件，今天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都达成了一种秩序上的微妙平衡，倒不是说“理性知识”与“欲望权力”分庭抗礼了，而是权力越来越依赖知识，以及知识必然导出的普世价值观来巩固自身。最终的结果是暴力前所未有地减少，人类社会的整体福祉在持续提高，这仰赖始于三四百年前的一系列激进运动，那是人类共同体最重要的一次自我优化，你我都受惠于此，“有条不紊”的美好错觉也来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