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发文
这是小汤读书方法谈的第二篇，我想和你探讨一下读书中如何才能做到最大程度的「领会」和「理解」。
我发现，高效阅读像孩子在玩滑滑梯。努力地爬上去，兴奋地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读书也一样，「结构」是阶梯，「线索」是滑梯，沿着结构攀上去，获得知识，顺着线索滑下来，获得奖赏，有了奖赏，我们才乐意接着向上攀登。
看图：
图里要素太多，后面再逐一梳理，我们先聚焦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阅读之难：线性文本的天然局限
法国教育神经学家迪昂在他的《脑与阅读》里写到：
“当我们的视线扫过页面时，一个个字符缓慢地进入视网膜的中央，被分解成无数信息碎片，之后又被脑整合在一起。通过多年的练习，这些过程变得高度自动化、无意识化，由此我们错误地认为阅读既简单又轻松。”
我们要问的是，在认知的层面，阅读之难，到底难在哪？
答案大概是：难在「线性文本」与「思维模型」的结构差。两者结构差别有多大，阅读就有多难。
具体来讲，线性文本是我们阅读的对象，（获得）思维模型是我们希望通过阅读这些对象达成的目标，而前者是一维的，后者至少是二维的，这就出现了结构差。
（这里对「结构」的定义是：系统中各要素关联方式的总和）
为了说明线性文本的天然局限性，请看下面这段文字，务必逐字阅读，并试着梳理清楚这句话所要揭示的“结构”。
“有很多基因的作用就是调控其他基因 —— 即决定受调控的基因是不是表达。
一个著名的基因调控的例子就是大肠杆菌乳糖代谢的控制。这种细菌通常以葡萄糖为食，但也能代谢乳糖。细胞要代谢乳糖必须有三种特定的蛋白酶，每种都由单独的基因编码。我们先称这些基因为 A 、 B 和 C 。另外还有一种乳糖抑制蛋白，能够与基因 A 、 B 、 C 结合，从而关闭这些基因。如果在细菌的周围没有乳糖，乳糖抑制蛋白就会不断产生，从而不发生乳糖代谢。但如果细菌突然发现周围没有葡萄糖，而乳糖又很多，乳糖分子就会与乳糖抑制蛋白结合，让其离开基因 A 、 B 和 C ，这些基因就能产生酶，从而进行乳糖代谢”
这段出自梅拉尼·米歇尔的《复杂》，并非严肃的学术内容，而是一本评价很高的科普读物，但无论如何，这段话都显得有点“复杂”了。
具体复杂在哪呢？
首先，这条“线”中的「要素」太多了。
大肠杆菌、乳糖、葡萄糖、基因、蛋白酶、乳糖抑制蛋白……居然有六个，几乎是短时记忆能处理的极限（多数人只能同时处理4个左右）。
其次，它们的「关系」也不在一条“线”上。见下图。
作者不是要故意搞我们，她脑子里当然是有结构的，可一旦落于纸上，结构就会被压扁成一维。媒介决定形式，信道决定编码，可以想象，如果她能把这些内容做成多媒体动画，哪怕配上插图，要素都关系会清楚得多，但生产成本也会随之暴涨，咱们或许就看不到这么多优秀的书籍了……
这是导致「结构差」的原因。
心里悬着「线索」与「结构」
所以，第一个务实的问题就是，我们如何克服这种落差？更具体地，我们如何对原有结构进行还原？
这是关于解码能力的问题。但又不单单是解码能力的问题。
妨碍我们理解的，除了「结构差」，还有一个更为底层的障碍——除非我是内科医生、营养师，否则我干嘛要知道它呢？这些信息与我无瓜啊！
有些内容确实与你无关，可以不用理睬，但有些信息与你有关，你却没察觉到，这就有些尴尬了。
所以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如何在庞杂的信息中甄别出和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我建议，读书时脑子里要时刻悬着两个词：「线索」与「结构」。
「线索」让眼前的碎片变得有意义
先说「线索」。
我们用「线索」来克服无关信息带来的干扰。
「线索」是向导，它首先确保（1）一本书的主题和你的生活是有关的，接着确保（2）眼前的信息和主题有关。
简单来说，线索串起知识、书本和你的诉求。
- 大尺度上，我们要问：这本书的主题是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 小尺度上，我们要时刻警觉：这段内容和主题又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引导性提问很关键。
举个例子，上面引用的那段“复杂”的文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首先，我要在大尺度上知晓「《复杂》这本书的主题与我何干」？，关联主题和自己的生活。
关系很清楚，我需要为后面的节目做准备，用复杂性科学的目光来观看世界是话题之一，而《复杂》是本非常好的入门读物。
接着，我要问，具体到这段复杂的内容，它和主题的关系是什么？关联片段和主题
结合书中的上下文，你会发现，作者写这段内容是为了论证「复杂系统之所以有智能的适应能力，是因为系统中各要素之间存在着有效的通信机制」这个观点，而这个观点又是这段文字所处章节「真实世界中的网络」中核心论据（段落到章节），而「网络科学」则是「复杂系统」研究的重要分支（章节到全书主题）。
所以，我很可能会在后面的（系统论、复杂科学相关）节目中，为了印证某些观点而引用这个小片段。（阅读这个片段更大意义可能是——我需要这篇文章中拿它在当靶子）
最后，线索让小尺度的「片段」能够关联大尺度的「主题」，「主题」关联更大尺度的「我的生活」，这一顿操作，让眼前的小碎片有了存在的意义。
总之，必须时刻摸着「线索」，顺着它，我们才能前进。
顺着「结构」走上理解的阶梯
再说说「结构」。唯有依靠结构，我们才能升维。
结构这个词被说得有点玄乎了，前面提到「结构」的定义是「系统中各要素关联方式的总和」，要我说，结构就是「关系的复数形式」，结构=关系们。
结构太重要了，将线性文本结构化，才能还原作者脑子里的模型。是所谓“解码”的过程，结构化不是什么特殊技能，它时时刻刻都在进行。
比如上面这段话，你轻而易举就看懂了，因为你对这个命题中的概念关系了然于胸：
差别在于，大部分人是在下意识里完成的，而有些人会觉察并鸡贼地刻意训练这种能力，而一旦要素变多、关系乱套，后者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结构感强的人，就是擅长梳理要素关系的人。
我们不扯远了，说回读书，我想强调的是，越是难读的书，越是要用结构的眼光去读。
从哪里下手呢？当然是从结构的基础要素，概念。
首先我们要理解，结构是分尺度和规模的，即便是“线”，也可以按照长度来划分规模。规模从小到大，我们可以一路从「字词」（概念）追究到「篇章」，字词到句子（概念到命题），句子到段落，段落到篇章，各篇章到全书主旨，理论上，我们可以在每个尺度发现结构，从而理解关系。
将这两个尺度合并，你会发现，阅读的最终目标，就是找到「作者呈现的知识结构」与「你的生活」关系——带着大师的思想/专家的理论/高手的套路，去面对生活。
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重要但棘手的问题了：
顺着线索读，似乎容易，但要在文本的每个尺度都刻意地用结构的目光去看去拆，你确定不会把人给累死？
「线索滑梯」与「结构阶梯」
到这里，可以来解释为什么是「滑梯和阶梯」了。
这里的「阶梯」对应「结构」，象征着从概念到命题再到段落的逐级递进，我们要在这个阶梯上努力攀登，获得最终完整的理解。
攀登当然是苦逼的，我们之所以愿意努力，是因为享受过玩「滑梯」带来的快感。
这里的「快感」，对应着我们的好奇心、求知欲得以满足、现实困惑得以解决之后收获的「正面反馈」。要获得这种正面反馈，你必须时刻关注「线索」。
阶梯，是「结构」搭出来的认知进路。
滑梯，是「线索」疏通一条反馈回路。
具体讲，整个过程大致是：
出发之前，牢记线索
- 本书的主题是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 这段内容和主题又是什么关系？
攀登开始，一堆新概念袭来。基于线索，你要问：这个概念和主题有什么关系？
概念与主题的关系总是被镶嵌在命题中——
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符号所指的范畴，明确它在命题中的位置，以知晓它与其他概念之间的关系，如此，我们便登上了命题层。
接着，我们又问：这个句子（命题）和主题有什么关系？
类似的，命题与主题的关系是通过段落来组织的——
我们能在段落的尺度找到该命题和其他命题的关系，是顺序、并列、还是因果？明确它们在论证中的功能，是前提、论据还是结论？如此，我们便登上了段落的高地。
段落是一堆命题的集合，章节是一堆段落的集合，它们最终都指向一本书要论述的主题。
牢牢地扣住线索，处理一个概念，理解一个命题，澄清一段内容，搞懂一个篇章，顺着结构网上爬，有些作者爱东拉西扯，不要怕，你总能辨别哪些是有效信息。
如此这般，顺着结构爬上去，扣住线索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直至逼近右上角的目标。
如果你面对的是大部头，征服它的过程必将是漫长的，但漫长却不一定辛苦，前提你要扣住线索，找到滑梯。
「方法」暂且谈到这儿，读书的话题还有得聊，有机会再写个【实战篇】。
这篇文章尾巴上，我想和你聊两句超纲的。
尾巴：方法论vs自然主义
有一派观点，反对上面这些显得有些功利的“读书方法论”，主张所谓的「自然主义」——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随心去读就好了，让阅读成自然融入生活。
痴迷方法论当然是有问题的，理论常常与实践脱节。不管方法论看起来多合理，实践中，人们总是想不起来要用它，很多“方法”本身是反直觉的。
其实两者不矛盾。
就像「好的方案」要考虑「如何让方案本身得到执行」一样，真正有效的方法论必须考虑到「如何让人愿意行使方法」。
比如上面谈到的「线索」与「结构」，在心里悬着这两个概念真的不难，但要求你在各种尺度上的刻意地结构化理解文本，有几个人能做到？
「你小子在这说得头头是道，你看书的时候会这么搞自己」？一定会有人这样质问我。
我的回答是，看情况，准确说，是看处境——看所处的「境况需不需要我这么做」。
必须承认，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这种自觉，但自从做了《看本质》，这种自觉便经常有了，因为线索感更强了，只要和主题有关，即便是很晦涩的内容，也能强行硬解码，当然，阅读的速度明显变慢，半天翻不动一页。
你会发现，有些不容易说清楚的东西，为了掰扯清楚，你「不得不」刻意结构化。有些看似容易说清楚的东西，其实并不是真清楚，怎么办？还得结构化。「我们错误地认为阅读既简单又轻松」，我们也错误地认为表达即简单又轻松。
刻意结构化的结果就是各位在视频中看到的各种图示。事实证明，无论是对于我自己的梳理还是对于观众的理解，都有帮助。
似乎又回到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环境是天，意志力是粑粑，很多刻意，其实是「不得不」刻意，而「不得不刻意」，就是「不刻意」了。
如此的（不）刻意，久而久之，会变成你的习惯，记得有句话：你必须十分努力，才能表现的毫不费力。这句话没说完整，应该是：
（在这种境况下），你必须十分努力，（久而久之）才能表现的毫不费力。
永远忌惮环境与时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