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发文:
认真讨论一下「知识类视频能不能成为主要获取知识的途径」。 先清空桌面，盯住“知识”。 “知识”由两部分组成：模型与实例，或者说成命题与例子。模型属于抽象符号世界，实例属于具体生活世界，知识是贯穿两个世界的彩虹桥。其中，模型/命题由概念和关系组成，概念和概念间关系组成了能拟合「具体现象」的抽象命题，这个具体现象就是实例，知识的基本功能，就是提供能描述、解释和预测的模型/命题。（a） 比如，「滞胀是一种高通胀与低增长并存的经济状况，往往伴随着高失业率和原材料价格上涨」，就是一个模型/命题，70年代的经济事实就是实例，我们可以说这个抽象命题描述与解释这些具体事实。更进一步，如果与之相关的理论（理论：相互融贯的命题的集合），比如周期理论，成功“预拟合”出了未来某段时间的经济状况，我们就说它完成了预测的功能。在这个意义上，描述、解释与预测有拟合程度上的递进关系。（b） 上面这段就是文本形式的知识，（a）是命题，（b）是实例。 教育者最重要的任务，是贯通「命题」与「例子」，要么为重要的实例（比如某现象，某事件）寻找深刻的命题，要么是为深刻的命题提供精彩的实例，像个中介小哥，在彩虹桥上来回往返。 中介小哥有两项修炼： 1）能提供足够抽象的命题。你必须比普通观众更熟悉知识图谱的脉络，敏锐地找到能说明一个现象原理的知识系统。比如商学之于「商业」现象，经济学之于「经济」现象，教育学之于「知识」现象，哲学之于「认识」现象。（此处亦存在应用学科-基础学科的“深刻程度递进关系”） 2）能提供足够切身的例子。你必须比专业学者更敏锐于当下的日常，这样才能找到与观众有关的实例，让观众感受到知识对自己生活的照应。比如用iPhone解释创造性破坏是不够“切身”的，还需要与职场人的“破坏性优秀”关联起来。 精准的概括与精彩的实例，是优质知识的骨与肉，无论它最终表现为文本、语音还是视频。皮相很重要，超级重要，但那是最后要考虑的事。 下面我们来讨论表现形式的优劣 相比于纯文本，视频提供了两个独特的价值，一是注意力管理，二是信息可视化。 在看视频时，我们丧失了时间上的自由度，被它强行拽入了一个信息流之中。“管理”总是需要一种强制和逼迫。线下课程学习效率往往高，因为我们连空间上的自由也失去了。b站app有青少年版，不够，还要推出一个有志青年版，只能播放知识区的视频，而且播放之后不能退出，必须看完，强行退出得扣100个币。 信息可视化，所谓一图胜千言，试着用纯文字来描述通货膨胀率与经济增长率双曲线的关系，而不借助下面这张图，会极其吃力。图文并茂的可理解性远好于纯文字，问题是那图不能“动”啊。 因为视频能管理我们的注意力，能将信息动态可视化，所以视频在信息知识传递效率上甩出了文字十条街。书本从来都不是知识的最佳载体，真正影响我们的知识，来自当年你置身其中的课堂，流动中的生活情境。视频只是当前技术条件下，人们用来逼近它们的一种表现形式。 但人们仍然认为万般视频下品，惟有读书高，何以呢？除了因为无知、傲慢、热衷于玩弄鄙视链之外，确实还有一个很正经的理由：长期通过听书、看视频获取知识，会导致我们逐渐丧失解读文字知识能力。路痴越来越多，都是高德地图的锅。 这个说法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是，文本知识的确有其无可比拟优势，它是生产成本最低，生产效率最高的内容形式。《三体》八十万字，电子书文件区区几百KB（千字节），大刘一介凡人，几年时间完成创作，网飞将其拍成剧集，三部拍完，整个视频体积至少数百GB（千兆字节），补齐这一百万倍的数据量差额，需耗费数千万美元，数百人的数年时间，最后网飞还得付大刘一大笔版税。 在生产效率和信息压缩比的意义上，文字绝对是最强内容载体，人类智慧最精粹的部分，目前依然凝结在文字之中，装进8G容量的kindle绰绰有余。因此，我们绝不能失去自主处理文字的能力。 我们这些搞知识付费的家伙，总是会说「把知识掰开揉碎了喂给你」这样的广告词，先掰开揉碎，然后组织起来，这是我们的生产技术，花钱买课，是为这个手艺付费。人们一味地追求便利，把处理文本的能力完全外包出去，这必然会导致自身的“产业空心化”。 但事实并非如此。 错的那一半是，很少有一个本来就热爱读书的人，因为看视频听书，而不去读书了，据我观察，情况正相反，很多看书的人，看完视频听完书之后，反而会试着去读书。血淋淋的证据是，我公众号目前大概有10w粉丝，其中9.9w来自b站，其中9.8w是被有公众号的书单骗来的。他们清楚地知道，汤质是个俊俏的中介小哥，无非是敲敲黑板，弄点动画，不提也罢，他们是尝到了知识的甜头，自己生活中的例子，被来自书本的理论照应到了，这甜头能成瘾的。 知识视频的批评者制造了一个虚假的对立，不同知识表现形式之间的对立。视频和文本之间没有对立，进取和放纵之间、学习和享乐之间才有对立。所以，放心大胆地去看知识类的视频，把自己置于知识的信息流之中吧，每天花一小时逛b站知识区的人，和一辈子沉迷抖音的人，注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最后，来现身说法，聊聊自己的经验。 问：你汤质在研究一个陌生课题时，是先看书，还是先看视频课程？ 答：其实我的例子比较特殊。我与一般人不一样，我是从经典原著进入一个课题的，对任何二手材料避之不及，对导论教材更是嗤之以鼻，更别提什么视频课程了，休想坏了我的学理正宗…… 好吧骗你的。 事实正好相反。我对正统正宗什么的没兴趣，只想快速搞清楚事情的全貌，心态功利之极，表情狰狞得很，如果我能找到质量比较好的公开课，一般会从视频课程进入，比如在准备逻辑系列之前， 就在b站上快速过了一遍清华大学陈为蓬老师的课程。 如果没有类似的视频课程，就从经典教材导论开始看，这能让我快梳理出全局脉络，把握基本问题。好奇心是最好的向导，问题意识是最好的老师，但这哥俩敏感又脆弱，一身精装的原著总能轻易地奚落它们，我重视它俩的感受，所以原著往往放在最后读。 最后读，是要当成最终boss认真对待吗？经典不是拿来顶礼膜拜的，我们有个错觉，经典嘛，想必每一句话都有深意，每个段落都有妙用，拉到吧，人家也是在通过写作过程来整理思绪，前后不搭、繁琐赘余，都很常见，从前改稿可不像今天这么方便。原著读多了，会收获一种自信，让你能把「我怎么这么蠢，居然看不懂公认的经典？」这样的内心os替换成「他为什么要绕来绕去，是不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不装了摊牌了，我为了做节目读原著，主要有两个目：，一是检查，防止翻车。我要确保我和他的说法基本是融贯的，要避免不可调的分歧和无法辩护的冲突。如果有分歧和冲突，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还是我俩都错了或都对了，需要进一步澄清，但万不能跪在跟前自轻自贱，凭什么人家一定对，凭挂得早吗？二是引证，找人背书。在原著中抄点句子，用在节目里印证我的观点，世人愚钝，只要你敢引原著，他们就觉得你是说得都对。 此番说罢，出于礼貌，总要加上一句：当然，这是只是我个人的阅读方法论，不一定对，仅供参考云云，废特么什么话，有一定对的方法论吗？都站起来别跪了。 听书、看视频、读书、读二手、读经典，孰优孰劣，根本不值得讨论，蠢，蠢，蠢蠢蠢，极其的蠢。值得讨论的，如何落实你的「自主」，让你自己主导这一切，真正的空心化，不是你丧失了某种能力，而是在阅读学习中找不着你自己的位置了。 获得自主的最好方式，就是去创作。我们的世界是被无数作品形塑起来的世界，世上只有两种分工，作者和受众。成为作者就是成为超人，创作能让你超越形式，避开干扰，摆脱愚蠢话题的纠缠，直抵世界表象之下的内核。 前段时间看《觉醒年代》，有感于革命者最好的状态竟是「出监狱，进研究室，出研究室，进监狱」，今天的文青们不必活得如此热烈，但我以为，类似的，文青们最好的生长状态，必然是「不当读者时，当作者，不当作者时，当读者」。 你必须在读者与作者之间来换穿梭。以至于能用作者的眼睛看其他作者的作品，用读者的眼睛看自己的创作，才能获得真正的自主性。如此，才能摆脱“空心化”，实现既能跟自己玩，又能跟世界耍的“双循环”。否则，只能任凭他人往你脑子里灌汤搅屎，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用作品把生存之碎片归拢起来，捏成模样，凭它度日，不一定非得是文字，可以是音乐、视频、图画任何形式，无论如何，要去创作。 当然，创作不易，作者难当，也不是没有折衷的法子。怕费事不想当作者，又不甘心只当个读者，可以去当评论者。评论者，可是既超越了读者，又凌驾于作者的存在，他们背着手游走于各大评论区，发表着类似：不要把视频当成主要的知识获取手段，否则你会越学越傻之类的犀利观点，三言两语，直击要害，令旁人赞叹不已。 「不读评论时，就去当评论者，不当评论者时，就去读评论」，堪称庞氏人生实践指南。